过去一周，围绕中国电商巨头拼多多的关键词是“打架”。

早在12月10日，“多名拼多多高管与中国市场监管总局工作人员互殴”的消息就在网络疯传。平时只听过小商贩和城管打架，互联网大厂高管和国家执法人员互殴，确实罕见。

本周二（12月16日），财新网引述接近拼多多人士称，打架事件发生在12月3日，市场监管总局接获拼多多虚假发货举报后，到公司上海总部调查。过程中，拼多多数名员工与执法人员“产生肢体冲突”。

报道称，警方随后以阻碍执行职务为由，对拼多多员工处以行政拘留等处罚，公司政府关系部门多名员工也遭辞退。

相关报道获多家门户网站转载，但随即陆续被删除，原始报道在财新网上也已不可见。

但舆情并未因此平息，更多内幕消息随之浮出水面。12月17日，一封来自拼多多前员工涂拓航的举报信，印证了此前媒体报道的种种细节，并点名两个关键人物：国家市监总局执法稽查局稽查四处处长韩冰，以及拼多多联合创始人范洁真。

这封写给市监总局领导的举报信披露，12月3日，韩冰带队进驻拼多多，针对食品安全、转单宝服务等事宜进行调查。拼多多员工拒不配合调查，对执法人员语言挑衅，并发生肢体冲突多次，引发妨害公务罪等事件。

涂拓航称，他在北京上班，并未参与上述事件。但他在12月6日接通知前往上海，目睹了韩冰等官员对范洁真等人下达整改通知。四天后，他被公司以“严重失职”为由辞退，不仅没有获得任何补偿，还受到竞业限制两年。

举报信显示，范洁真因打架事件被拼多多辞退，他领导下的30名员工也遭“连坐”。信中引述范洁真说法，指韩冰听到辞退30人的决定后表示“喜闻乐见”。涂拓航由此质疑拼多多为迎合韩冰个人情绪，通过辞退30人的“甩锅式灭口”，避免公司遭当局进一步调查。

拼多多员工为什么敢挑衅乃至殴打执法人员？彭博社引述消息人士称，市监总局在调查期间要求查看拼多多“高度敏感”的交易数据，包含涉及客户和业务运营的大量专有信息，远超拼多多公开披露的信息范畴。

另有分析称，拼多多拒不配合调查，是因为管理层认定这次突击调查与公司前副总裁文学有关。

曾是市监总局广告司副司长的文学，2020年入职拼多多主导政府关系部门，今年跳槽到小红书。有消息称，文学跳槽后，遭遇拼多多以“违反竞业协议”为由的多种调查，包括跟踪、银行流水和快递信息被查等。文学因而动用“老东家”人脉对拼多多进行报复。

网民还梳理出一张拼多多高管图谱，显示多名公司高管都曾是政府机关干部。例如负责政府关系的两名公共事务总监，分别来自上海市发改委和上海市场监管局；两名法务总监里，一人曾任上海中级法院法官，另一人曾任北京海淀区法院民事庭副庭长。

政府官员跳槽到企业的现象并不罕见，形容官员在政企间来回流动的“旋转门”（revolving door）一词，最早就起源于美国。但拼多多“高管天团”中，不止一人曾被举报从公职部门无缝跳槽到拼多多，违反相关竞业限制规定。

高管图谱曝光后，更引人质疑拼多多此前多次遭商家和消费者投诉举报，也曾被当局约谈，但最终都全身而退，是否与“旋转门”高管从中斡旋有关。身为民企的拼多多这回敢“硬刚”执法人员，或许也源于这些高管们的底气。但这一次，他们误判了事态。

有消息称，互殴事件发生后，上海长宁警方本想通过调解息事宁人，但市监总局上报中央，施压上海警方严查此事，拼多多几名挑事高管因而被拘留。公司被迫给出“辞退30人”方案寻求和解。

打架事件舆情发酵一周来，拼多多美股股价已累计下跌近10％。投资者担心，事件可能导致拼多多与监管机构间关系恶化，令公司面对更严格审查。

从现在流出的消息看，拼多多的确应该接受进一步调查，不只是在食品安全、虚假发货等商业运营领域，也包括违反劳动法的辞退员工决定，以及潜在的官商勾结和利益输送。

另一方面，市监总局对拼多多的调查是否师出有名，执法过程是否符合规范，负责人是否默许拼多多对员工进行“连坐”辞退，也应被彻查。

而眼下的现实是，中国境内关于拼多多打架事件的报道和讨论都已销声匿迹，拼多多与市监总局均未公开回应。这意味着，这起牵涉头部民企和监管部门的纠纷可能以沉默收场，受影响员工会不会最终还是申诉无门。

长期穿梭于政商“旋转门”的拼多多，这回一头撞在门上，凸显这一机制并非万无一失，也让人们从撞出的裂缝中，得以窥见一片扭曲的灰色地带。深陷其中的，又何止是拼多多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