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 止 · 第 十 一 期
古今佳作赏析 ｜ 文学 ｜ 2026年10月23日
《前赤壁赋》：苏轼不敢让人看的真迹
被贬黄州的第三年，苏轼把刚写出的名篇亲手抄给朋友，又在卷尾小字里叮嘱：「多难畏事，必深藏之不出也。」九百多年后，这卷被藏起来的纸成了博物馆的国宝——而卷首的三十几个字，竟不是苏轼写的。
作者：苏轼（1037—1101）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四川眉山人
年代：赋成于元丰五年（1082）秋，此卷书于元丰六年（1083），时年四十八岁
形制：素笺本行楷 23.9×258cm，66行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（2024年指定国宝）
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
壹 ｜ 作 品 展 示
图一 ｜ 卷首：绫隔水与起笔一段——卷前曾缺三行三十六字，今所见起段为文徵明补书
图二 ｜ 全卷通景：正文66行一气写就，卷尾续以自跋小字（需横看）
图三 ｜ 起笔「赤壁赋 壬戌之秋」——这篇赋，是苏轼死里逃生之后的第三年写的
图四 ｜ 「饮酒乐甚，扣舷而歌之」一段：乐极而歌，箫声骤起，文气在此转折
图五 ｜ 「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」：当年横槊赋诗的一世之雄，「而今安在哉」
图六 ｜ 「客亦知夫水与月乎」：全篇哲学核心——自其变者观之，物与我皆无尽也
图七 ｜ 「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」直到「不知东方之既白」——结尾与自跋相接，骑缝印宛然
图八 ｜ 卷尾自跋全文：「多难畏事，钦之爱我，必深藏之不出也」——名迹曾是一封需要藏起来的信
图九 ｜ 赵孟頫书《前赤壁赋》卷首的东坡立像：竹杖芒履，是后人心中最标准的东坡
图十 ｜ 文徵明《仿赵伯骕后赤壁图》卷一段：山水画里的赤壁，与赋里的赤壁互为注脚
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
贰 ｜ 作 品 解 析
其一 ｜ 死里逃生的第三年
元丰二年（1079），四十四岁的苏轼因诗文获罪，从湖州知州任上被押解进京，在御史台的大狱里关了一百多天，几乎丧命——史称「乌台诗案」。出狱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官衔挂着，「不得签署公事」，实为半软禁的闲人。
第三年七月十六，他与友人夜游黄州城外的赤鼻矶。八百多年前，曹操的大军正是在这一带江面灰飞烟灭——苏轼自己也拿不准，所以笔下写的是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」。江上那轮月亮，照过赤壁之战，也照过这个政治上的「废人」。《前赤壁赋》与三个月后的《后赤壁赋》，都从这艘小船上生出来。
其二 ｜ 一封需要藏起来的信
台北故宫这卷《前赤壁赋》，不是书斋里的作品，而是一封信：元丰六年，友人傅尧俞（字钦之）派使者到黄州求苏轼近作，苏轼于是亲笔把去年写的这篇赋抄录相赠。
卷尾那行自跋，是全卷最动人的文字：「轼去岁作此赋，未尝轻出以示人，见者盖一二人而已……多难畏事，钦之爱我，必深藏之不出也。」刚因文字坐过牢的人，把自己的新文章当作罪证一样叮嘱朋友藏好。一场文字狱给苏轼留下的恐惧，在这行小字里纤毫毕现——而《前赤壁赋》恰恰又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旷达的文字。
其三 ｜ 三十六字的补笔
细看卷首会发现：起头那几行瘦劲的大字，与后面丰腴扁阔的苏轼笔性并不相同。这卷传世时卷前缺了三行共三十六字，嘉靖三十七年（1558），八十九岁的文徵明按前人补书先例亲自补齐——一位九旬老人，给四百年前的东坡「续写」了开篇。
董其昌后来在卷尾写下那句着名评语：「东坡先生此赋，楚骚之一变；此书，兰亭之一变也。」在他眼里，这篇文章之于辞赋，正如《兰亭》之于书法。他还称此卷「全用正锋」，直呼为「坡公之兰亭」。文学史与书法史，在同一卷纸上交汇。
其四 ｜ 水与月：一场自我辩护
赋的结构是一场辩论：客人见曹操遗迹而悲人生短暂，「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」；苏轼则以水与月作答——水奔流不返，江却自在；月圆缺反复，月也无损。「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」
结论落得极朴素：「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」造物者的无尽藏，谁都可以白拿。这场水月之辩表面在劝客，实际是苏轼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——赋末「客喜而笑」，其实是作者说服了自己。
其五 ｜ 从深藏到国宝
苏轼叮嘱「必深藏之」的这卷纸，此后近千年一路流转：南宋贾似道、明代陆完与文氏父子、项元汴，递藏印记密密麻麻盖满卷上；清乾隆时入内府，着录于《石渠宝笈》。1949年前后，它随故宫文物渡海，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，2024年正式指定为「国宝」。
当年「见者盖一二人而已」的私藏，如今是每年无数观众隔着玻璃细看的镇馆之笔。苏辙曾说要藏名于文章，苏轼做得更彻底——他把恐惧写进卷尾，把旷达写进正文，让一封需要藏起来的信，替他活到了所有人眼前。
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—·
一场文字狱没有杀死这个人，反而逼出了他最好的文字；他叮嘱朋友藏起来的那卷纸，如今替他站在聚光灯下——「深藏之不出」的嘱托落空了，却是所有人幸运的落空。
所谓「观止」，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，便可停下了。
每期一个领域，展示一件古往今来的佳作——书法、绘画、艺术、摄影、文学、电影、国宝鉴赏，轮流相见
原创内容， 独家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