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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观止]第24期·摄影·芬顿的克里米亚·战争的第一张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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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2026-11-01 17:37:57


观 止 · 第 二 十 四 期


古今佳作赏析 | 摄影 | 2026年10月29日



芬顿的克里米亚:战争的第一张脸,和一桩摆拍悬案



1855 年,一位律师出身的画家赶着一辆由酒商马车改装的移动暗房,去了克里米亚战场。军令不许他拍死者,技术不许他拍战斗,三个月里他拍了三百多张底片——全是帐篷、军官、港口和一条堆满炮弹的山谷。其中一张,成了摄影史上第一桩着名的摆拍悬案。



作者:罗杰·芬顿(Roger Fenton,1819–1869),英国摄影家,皇家摄影学会创始成员


工艺:湿版火棉胶法,玻璃底板;携五台相机、约 700 块玻璃板与全部暗房设备,装满一辆改装酒商马车


存世:1855 年 3–6 月在克里米亚摄得底片 350 余张;现分藏美国国会图书馆、英国皇家摄影学会、盖蒂博物馆等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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壹 | 作 品 展 示




图一 | 《死亡阴影之谷》(1855):一条光秃秃的土路,路面上布满炮弹。没有尸体,没有废墟,没有一个士兵——但没有人能若无其事地走完这条路。这是芬顿最着名的一张照片,也是摄影史上争议最大的照片之一。



图二 | 同一条山谷的另一个版本:路面上几乎没有炮弹,炮弹都躺在两侧的沟里。同一机位、同一角度,两张底片先后出自芬顿之手——炮弹是自己滚上路的,还是被人搬上去的?这场官司打了一百多年。



图三 | 芬顿的移动暗房(助手马库斯·斯帕林坐在车前):一辆酒商马车改装的暗房,载着五台相机、700 块玻璃底板和成箱的药品。湿版法要求玻璃板在曝光前现涂、曝光后趁湿冲洗——这辆车在战场上是个显眼的靶子。



图四 | 芬顿的自拍像(1855,克里米亚):他给自己换上法式佐阿夫步兵的装束。这位兰开夏议员的儿子、维多利亚女王的座上客,原本学法律、教绘画,摄影只是他半路捡起的手艺。



图五 | 第 71 高地轻步兵团的军官们在帐篷前(1855):有人叉腰,有人坐在炮架上,姿态松弛。芬顿在信里说自己「一见英国军官骑马朝马车来就发怵」——全营的人都想讨一张自己的肖像。



图六 | 巴拉克拉瓦附近的骑兵营(1855):帐篷、马匹、远处雪线一样的山脊。轻骑兵冲锋就发生在巴拉克拉瓦——丁尼生那首着名的诗写的就是这里,六百多骑冲向俄军炮位,一场冲锋折损大半。



图七 | 巴拉克拉瓦港,从近卫军团营地远眺(1855):港湾里挤满运补给的帆船,岸上是联军的帐篷。围困塞瓦斯托波尔的战争,一半是在打后勤——芬顿拍的正是这一半。



图八 | 卡思卡特山公墓(1855):军旗低垂,几位军官站在坟茔间。这是芬顿在克里米亚最接近「死亡」的题材——他不能拍死者,就拍了死者的坟。



图九 | 随军女贩(Vivandière,1855):跟着军队卖酒水食物的女性。芬顿的镜头里有很多这样的边缘人物——战争除了将军和炮弹,还有这些人。



图十 | 罗杰·芬顿(1850 年代):络腮胡,礼帽搭在膝上。从克里米亚回来四年后,他几乎完全退出了摄影,1869 年去世,年仅四十九岁——他把「战争的第一张脸」留给了世界,然后转身走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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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 | 作 品 解 析



其一 | 一桩体面的委约


1853 年秋,英、法、奥斯曼帝国对俄国宣战,战场在黑海边的克里米亚半岛。仗打得很糟:补给跟不上,霍乱横行,1854 年冬英军冻饿致死者数以千计。《泰晤士报》记者拉塞尔从前线发回的报道激怒了全国——这是历史上第一次,一场战争被报刊记者实时传回家。

舆论需要安抚。1855 年初,出版商托马斯·阿格纽出资委派罗杰·芬顿赴克里米亚拍摄照片,官方乐见其成,维多利亚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也慷慨背书。芬顿是当时英国摄影界的头面人物:律师出身,学过绘画,1852 年展出摄影作品,1853 年参与创建摄影学会。出发时,他是「摄影师赴战地」的第一人。

但这份委约有条看不见的界线:维多利亚时代的趣味不容许照片里出现尸体。军方还担心照片动摇士气。于是芬顿的合同里写满了「可以拍什么」,没有一条写「必须如实记录什么」。他去拍的是一场体面的战争。

其二 | 二十公斤的暗房,和一车玻璃


芬顿的装备是一整套移动实验室:改装的酒商马车里有五台相机、约七百块玻璃底板、成箱的硝酸银与火棉胶,还有他自带的腌肉、葡萄酒和饼干。湿版火棉胶法的规矩是:玻璃板要在曝光前现场涂布药膜、浸入硝酸银增感,曝光后必须趁药膜未干立即冲洗——拍一张照片,等于随身背着一间暗房上战场。

技术把「拍摄战争」划成了禁区:曝光动辄数秒到二十秒,冲出去的士兵在底片上只会是一团虚影;马车目标太大,土耳其炮兵会把它当靶子打。芬顿能拍的只有战前与战后:帐篷、军港、军官群像、大炮阵地。他在信里抱怨克里米亚的苍蝇——冲版之前得先用手帕和毛巾把它们「打」出去,关门又闷得汗透衣衫,药瓶的塞子被热气顶得飞起来。

就这样,三个月,三百五十多张底片。没有一张战斗,没有一具尸体。但他说过另一件事:他在路上遇见过一个俄军尸体,「躺得像刚用手肘撑起身子,光秃的头骨上还挂着肉」——他看见了战争的全部,然后按合同拍下了战争的另一面。

其三 | 死亡阴影之谷


1855 年 4 月,一位军官朋友带芬顿去了英国营地与俄军工事之间的一条窄谷。他在信里写给妻子:谷底「炮弹像溪流一样铺满一路,走过去没法不踩着它们」。英军士兵管这里叫「死亡阴影之谷」——名字出自《诗篇》第二十三篇,也让人想起丁尼生那首《轻骑兵冲锋》。俄军的炮弹一次次落在冲锋路线上,打短了的,都堆在这条谷里。

芬顿把暗房马车赶到了炮火射界边缘。他给妻子写过那个下午:一发炮弹掀起的尘土朝他们滚来,紧接着又一发落在不远处,「没有炸」。他捡起一颗落在脚边的实心弹,装上车,「希望能寄给你做礼物」——这就是那位战地摄影师的浪漫。

几天后他架起相机,拍下了那条谷:一条空荡荡的土路,路面铺满炮弹。没有死亡,只有死亡刚刚离开的形状。《泰晤士报》的评论家说这次展览「无与伦比」——1855 年 9 月起,这批照片在伦敦巡回展出了八个月。

其四 | 炮弹是怎么滚上路的


悬案在几十年后浮出水面:人们发现了同一条山谷的另一张底片——同机位、同角度,路面上几乎没有炮弹,炮弹都躺在两侧的沟里。哪张先拍、哪张后拍?如果多炮弹版在后,炮弹就是被人搬上路的:芬顿(或他的助手)为了照片更有冲击力,导演了这条「死亡之路」。

批评家苏珊·桑塔格在《旁观他人之痛苦》里引用了这个疑点;纪录片导演埃罗尔·莫里斯为这张照片花了整整几年:查阅档案馆、请教弹道学者、甚至跑到塞瓦斯托波尔原址去看那条谷。他的结论倾向「多炮弹版后拍」——理由之一是路边石块的滚动方向——但也承认证据不足以定案。

有意思的是莫里斯的态度:他不为「摆拍」一词指控芬顿。那颗炮弹不是谎言,谷里本来就有几百颗,只是不在路上。摄影从诞生那天起就在「记录」与「组织」之间摇摆,这张照片是第一份公开的卷宗。芬顿没有撒谎——他只是挪了一座战场。

其五 | 战争脸孔的第一张底稿


从今天的标准看,芬顿的克里米亚照片温和得近乎失职:没有硝烟,没有伤亡,士兵们衣冠整齐。但正是这批照片给了欧洲人第一次「看见」战争的机会——战争第一次有了脸,虽然是修剪过的脸。六年后美国内战爆发,布拉迪团队拍下了尸横遍野的安蒂塔姆,战争摄影才第一次露出獠牙。那条路,是从巴拉克拉瓦的帐篷开始的。

芬顿本人没有享受这份名声太久。1850 年代末他已是英国摄影的旗帜性人物,1862 年却几乎完全退出摄影界,重回绘画;1869 年去世,四十九岁。他大概到死都不认为自己是「艺术家」——像本期之前的阿杰特一样,这些照片生前只是生意、委约、写给妻子的信。

一百七十年后,那条山谷还在塞瓦斯托波尔郊外,照片里的炮弹还在原地——或者不在。两个版本的底片同时存世,像一桩没有判决的案子:摄影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信?这个问题从 1855 年悬到今天,而第一份证物,是芬顿留在那条路上的几百颗炮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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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令不许他拍死亡,他便拍了死亡的院子;技术不许他拍战斗,他便拍了战斗散场后的山谷。一百七十年过去,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些体面的帐篷和军官,而是一条空无一人的路——因为真实往往不在照片里摆着什么,而在它没让你看见什么。



所谓「观止」,大概就是如此——看到这里,便可停下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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